《我青春漫游的时代》是三岛由纪夫1964年的具有回忆性质的作品,那时候他39岁,从他斩钉截铁地断言川端康成绝不会自杀和对太宰治直接流露出的不满来看,他似乎没有预感到他自己会在6年后毅然切腹。三岛由纪夫的死,是其少年时代埋下的种子,在青年时代培育发芽,最后在步入中年的时候暴烈般的绽放。也就是说,《我青春漫游的时代》是理解三岛由纪夫之死的一条关键线索:他是如何做到绝美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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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由纪夫《我青春漫游的时代》,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

  三岛由纪夫是仔细研究过奥地利精神分析学派的,虽然他并未使用精神分析的术语,但是这本回忆录完全是一个潜在的精神分析案例及其自我解剖。在弗洛伊德那里,一个严格的父亲和一个温和的母亲通常会导致一种俄狄浦斯情结,三岛倒没有杀父娶母,因为他的父亲并不算严厉。根据《我的母亲——我的最佳读者》,三岛自幼在充满母性的环境中长大,当他发表了第一篇小说之后,他非但没有得到父亲的赞赏,反而被父亲泼冷水反对。他的母亲在嫁入平冈家之前本是一名抒情而感伤的文艺女青年,可是平冈家的旧式贵族气氛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她只好放弃了文艺女青年的梦想。尽管他的母亲更希望他成为一名诗人,但是小说写作也可以勉强接近他母亲的期望,所以母亲的梦想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三岛的身上,她对三岛的支持与三岛父亲的反对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就导致了少年时代的三岛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生活上,都无疑要更喜欢母亲;加之平冈家的各种近亲远亲的孩子主要是女生,长此以往,三岛身上就逐渐有了所谓的敏感而又女性化的气质。

  与普通人一样,三岛在青春期的时候,也面临着性的困惑和欲望。他在《我心向往之》一文甚至承认了自己中学时候就迷恋上了手淫,并将手淫称为“存在于自身中的恶魔之物”;他曾经一度将异性恋与同性恋混同,而且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关注英俊威壮的男性少年。与此同时,他又表明了自己对于女生的喜欢,充满了青涩少年的害羞,期间还被一位远房表姐故意按在床上亲吻。结合三岛的真实经历,面对这部回忆录,如果我们完全相信他所说的,显然是个不明智的做法。从这一点来说,三岛的回忆是有所掩饰的,甚至故意将两种倾向作为并置的叙事而模糊了真实,古典日本的贵族原则与古希腊的自由男风之冲突,是再也明显不过地振动在字里行间了。

  三岛“青春漫游的时代”终止于1952年,是年他出版了《美洲游记》和《阿波罗之杯》,这也正是他在《我青春漫游的时代》里提到的那一次环球旅行的游记见闻录。因此,《我青春漫游的时代》就必须与这两部游记放在一起来阅读。《阿波罗之杯》也是由多篇散文游记组合而成,总体上表达了三岛对希腊的热爱,这种热爱超越了美国、巴黎、伦敦,也是中南美的原始激情所不能比拟的,甚或可以说,就连现代日本也没被他那自诩的高冷放在眼里。要彻底理解三岛由纪夫,理解三岛由纪夫之死,就必须同时理解古希腊艺术精神和日本古典主义精神。

  在《南美纪行——巴西》一文中,三岛详细记录了他在里约热内卢参与的狂欢节盛况。他带着现代精英知识分子的眼光,认为狂欢节的背后其实是现代人的自我意识被物化和消磨之后的产物,被商品技术世界统治一年之久的人们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忘却阶级等级之分,纵情欢乐,狂欢节一结束又马上回到被统治的状态,继续过着没有目的的人生,然后就这样沦为了商品和政治的奴隶。

   三岛由纪夫的死是对古希腊哲学和艺术精神的一种皈依,是对古希腊的艺术和理性之完美统一的秩序感的实践。三岛由纪夫是一个渴望肉体和精神能够达到完美调和状态的人,他在希腊的历史和土地上找到了他的人格归属:“我发现了创作美好的作品与使自己成为美的化身,其实是出于同样的精神土壤。”希腊的理性与感性的统一与和谐始终诱惑着他,同时,这种和谐统一所基于的古典形式的完美的秩序感又加深了三岛由纪夫本人的精神危机。无可否认,现代日本早已被现代性所裹挟,现代性是一种偏执狂的热情,媚俗被诊断为一种现代性疾病。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三岛由纪夫产生了某种莫名的焦虑,经常惴惴不安。但是他并没有深入到现代性的浪潮里面去,反而形成了极度的自我意识,这种极度的自我意识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放射开来,一方面是由自卑导致的自恋的情绪,另一方面是现代个人主义的自我怀疑。

  第一个方面明确地显示在《我的思春期》《我青春漫游的时代》《我的体育经验》等篇章中,他孱弱的文学青年时代一直对自己的身体抱有强烈的自卑感,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的身体,也不曾引以为傲,以至于后来他到了30岁的时候,就企图极力摆脱这种肉体上的纤弱,因为他认为要有男人的意识,就必须具备肉体的力量,于是他坚持一两年,练就了在音乐节奏下左右胸肌交互跳动的技巧,男性肉体上的尊严可以说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出了。这是他对童年时代的自卑和母亲影响作用的一次弥补与反抗,肉体成为他逃避自卑以自恋掩饰真实自我的途径,也是他企图成为美的化身的一种肉体实践——精神实践除了心灵的纠缠与反思之外,当然就是不断进行文学创作实践。然而,恰恰是这种唯美主义式的自恋反过来强化了他本人作为柔弱个体的事实。

  第二个方面则是现代性浪潮下的日本在经历战败到经济复苏期间的转型发展对于一个自由浸润在日本古典文学中的少年而言,无疑是肤浅的、没有深度的,这也病态般地加剧了一个自卑少年的孤傲性格,他开始轻蔑这个庸俗的平凡世界。现代日本的战败羞愧、灰暗的记忆,对日本而言自是一种耻辱,这是他这样的旧式贵族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生活中都不能接受的,他渴望这个民族深层意识的觉醒,一种内心深处的骄傲的精神意识的觉醒,而不是作为手段的国家强权或军国主义。也就是说,三岛由纪夫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那个极度自我意识的心灵原乡,试图从没有意义和价值的现实世界逃离出来,想在独立的自身之中建立一个完美整一的形而上的秩序,因为要有意义,就得有一个完满的秩序。或许正是这种对秩序的寻求以及对自身超出限度的感性的忧郁的焦虑,驱使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了极端。

  就这样,极度的自我意识同时使三岛由纪夫走向了唯美主义和虚无主义的双重平行道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暴自弃的虚无唯美主义”,他身上理性超我的自我怀疑达到了顶峰以试图压抑丰富得多余的感性,这种多余的感性成为贫弱的表征。古希腊精神中的肉体与理性的和谐在他尚未企及之前就已宣告了破裂,这是一种具有张力的残酷的美,也是虚无主义的铺路石。

  三岛说“庄周梦蝶”描述的是人与蝴蝶互相变换的故事,这的确是这个故事的内容,但是他显然是没有理解这个故事的寓意的,他没有读出庄子超越美丑、超越生死的哲学大义。他在《我心向往之》中说,他时常把美与丑联结起来思考,因为美的事物必然包含着羞涩和应该隐蔽的成分。他看到了美的表象之下流动着丑和隐秘,却没能看到丑与不完美本身也可以是完美的,这是他无法企及庄子的地方,也正是他受到希腊哲学严重影响的结果,希腊精神张扬的人的自由存在、希腊古风时期少年之间的爱、感性和理性的融洽与肉体之美的毫无遮掩的暴露展示,成为他心向往之却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如果他深切地理解了庄子,那么他还会这么执拗吗?庄子也罢,日本禅学也罢,终究是与希腊精神格格不入的异质性存在。三岛由纪夫作为一个异质化的个体,却自愿同化于另一种异质化的哲学,这无论如何都是会产生激烈争斗的,所谓暴烈之美即是这样诞生的。

  三岛声称他那青春漫游时代的前尘往事不值得相信,因为他认为他写作这部回忆录的时候,他时刻都在思考死亡,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而在他曾经经历过的时代里,他是古典主义式的,他现在开始怀疑曾经的自己了。可是,他又承认过巴尔扎克的那句话:“希望只存在于过去。”那么我就有理由认为,两个三岛是存在着叙述学上所谓的“二我差”的,过去的被回忆的“我”和现在在进行回忆的“我”之间已经产生了分歧,这两个自我之间,必定有一个是处于劣势地位的。根据巴尔扎克那句话,我们显然应该拥抱那个青春漫游时代26岁的三岛,而对39岁的三岛给予安慰,因为《我青春漫游的时代》已经显示出了三岛由纪夫后期思想的不稳定状态。只是,无论我们怎样做一个事后诸葛亮,三岛由纪夫的死恐怕都是注定的,是他一直热爱的古希腊精神在一个怀疑论者身上的感性显现。

  三岛由纪夫属于京都,但更属于希腊。你是否已经看到了,在伯罗奔尼撒海岸、雅典卫城的断壁残垣,一个重生的英勇少年正在赤身奔跑,那地中海高朗的蓝天在丰饶无尽的夏日里覆盖着这个少年,以及所有热爱三岛由纪夫的人。


2016年4月30日


说明:本文为约稿。写作时作者并未参阅与三岛由纪夫政治思想相关的书籍,观点不一定正确。放在这里,供大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