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是一个心中会掀起波澜的小子,哪怕你的心中早已不再有波澜。
我仍然相信在爱中可以创造真理,哪怕爱已经彻底沦为一种程序,充满bug。但是,我们不是正好可以在爱的程序中寻找漏洞并修复漏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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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一个夜晚,北京又刮起了大风,是南方人很少见到的一个月黑风高夜。
我和小森临时约在望京SOHO喝咖啡。我们穿越在造型怪异、迷宫一样的望京SOHO里,兜兜转转好几个轮回才找到大厦里的那家咖啡馆,A座B座的区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它让人根本找不到哪里是A哪里是B,但就是这样的建筑,竟然会频繁地出现在社交媒体的动态中,真是匪夷所思。我看不懂群魔乱舞的当代艺术,我也看不懂时下五花八门的当代建筑。
对于SOHO的高曝光度和我的这种感受,小森以一种她惯常使用的那种“你懂的”语气形容SOHO说,“神奇!” 小森跟我一样,对新鲜事物保持着好奇,但同样保留着批判。我们常常使用反讽,以至于反讽最终变成了明喻。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哪里有什么隐喻,隐喻就是明喻。喝完咖啡之后,我们围绕着这个建筑群随意散步,正当在大风中被刮得凌乱的时候,突然望见了戴姆勒大厦,银色的奔驰标志像极了月亮,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标志竟然开始缓慢旋转,我惊叹道:“神奇!这才叫神奇!”
其实,我并不知道奔驰中国总部大楼在SOHO附近,记忆中它好像坐落在望京的某个地方。戴姆勒大厦头顶上旋转的银色标志,让这个没有月亮的春夜也拥有了月光。普鲁斯特曾经这样描述:“人的一生中总会有这样的时刻,那时你疲惫的眼睛只能承受一种亮光,就是像今天这么美好的夜晚透过黑暗渗出的月光,在这样的月夜,耳朵所能听见的,也唯有月亮的清辉在静谧的长笛上奏出的天籁之声。” 也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望京SOHO的月光就是这样地给我一种突然的清澈感,让人心动神摇。转念一想,它每个夜晚都在那里旋转,是望京的月光,是望京的第二个月亮,它给了无数像我这样不经意间走过的路人些微的慰藉,似乎也是一件极浪漫的事情。
戴姆勒大厦的点睛之笔让我不由得想起,有一个认识了两年多的朋友小武就在奔驰总部上班,也住在附近,我们当时尚未见过,我就拍下了这旋转的月亮发给小武。小武看到消息之后说,来我家吧。突然的想起,突然的邀约,突然的决定,人生中总是有很多的突然,有些成为改变一生的事件,有些却真的跟突然本身一样,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只是匆匆划过。阿甘本说,真正的相遇会在生命中造成断裂,像是一种突然的爆炸,导致人生的此前此后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事件就是发生,人生总是不断地发生着,不断地相遇和离别,不断有新的他者介入我们的生活,这是人生的叙述学,来来去去,起起伏伏,再喧嚣疯狂的波澜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认识小武的时候,我刚刚来到清华不久。当时也是四月份吧,我坐在逸夫馆二楼的单人自习隔间,阅读着利奥塔写的天书,边看边睡,那复印的纸张上没隔多少页就有被唾液浸润的起伏感。那个时候,我陷在对前任的迷恋之中无法自拔,时不时地会向小武倾诉,很遗憾我找不到与小武两年前的聊天记录了。这次去小武家,小武也向我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他们刚刚分手,在他的感叹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他对前任的爱恋之情,这种情感会在他今后的生活里持续渗透,直到变成一种淡淡的纯粹的想念。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又突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巧合,两个失恋的男人互诉衷肠!如果换作是大浪,我们应该已经在酒吧喝得天翻地覆,抽得浑身烟味了。毕竟嘛,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但设想终究只是设想,我已经很久不去酒吧也不再喝酒了。
小武告诉我,他是讨好型人格,处处为对方着想,会为了对方而不断地作出改变。他俩的性格应当是有反差的,所以他们的爱也是基于差异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差异恰恰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分离,尽管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四年了。我其实已经忘记了这次交谈的大部分内容,只是清晰地记得小武的难过。2015年的我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如果必须要有一个结果的话,趁两个人还没有厌倦对方,要么结婚,要么结束。” 这是我对春衫说的,当时春衫也是处在一段感情漩涡之中。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结婚之后再产生厌倦怎么办?如果我的看法仍然有效,那么解决的办法就仍然是:要么继续,要么结束。
小武的对象选择了结束这段关系,或许有其酝酿已久的考量。然而,似乎为了节省精力,或者说从爱情经济学的角度考虑,更多的人选择了继续下去,而不是结束一段关系,何况主动结束一段关系是需要勇气的,需要责任感的驱使。于是,“相爱多年”在人们的叙述中转变为“在一起多年”,爱情彻底变成了生活,不至于一地鸡毛,但也不痛不痒。更准确地说,爱变成了习惯。也许两个人在一起很多年之后,已经没有爱了,有的只是一种彼此适应对方存在的那种习惯。张爱玲在《色,戒》中说,“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 这是一种崇高的感情,也许更多的人最后并没有如此强烈的感情,而仅仅是“有感情”罢了,又或者爱情最终变成了亲情。亲情之后,则是更高阶段的友情,但很少有恋人能走到这一步。
爱变成了习惯,而习惯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东西。褪去了激情的冲动之后,爱的习惯可以是一种自我牺牲,可以意味着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欲望,或者说通过各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欲望。就像理查德·福特在短篇小说《甜心》中说的,“我知道爱情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不去惹是生非,意味着不能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抛弃现在的女人。它意味着不要待在你不该待的地方。” 对于这种状态而言,爱仍然是一种持续着的行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直爱着,并且一直爱下去,爱是一种永恒的冲动。爱一个人爱到不爱,才是最爱。但对于另一部分人来说,爱的习惯则可以是另一种状态,爱仅仅是一种习惯本身,仅仅是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在我的生命里,这种习惯胜过一切,哪怕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待在我不该待在的地方,想要跟其他人发生关系。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爱自己的对象了,他们依然爱着,但仅此而已,无法推进,似乎没有了那种想要永恒和不朽的冲动。
我无意评判这两种爱的习惯,毕竟爱不是一种规范性的东西。对于现代人的爱情来说,这似乎是一个悖论。蔡健雅唱到:
有谁想过有始有终
不过是一时脆弱让人放纵
嘿,穿梭一段又另一段感情中
爱为何总填不满又掏不空
很快就风起云涌
人类的心是个无底洞
尝试亲吻尝试拥抱或沟通
没有好感再尝试也没有用
大多数人都相同
喜欢的只是爱情的脸孔
孤单的我们似乎真的需要什么来填补我们的空虚,这个东西可以不是爱情,可以是别的各种各样的情感或欲望。我曾经对小森说我不想只是一个人这种状态。她说,“一个人就不好吗?为什么一定需要爱情呢?” 是啊,为什么呢?就算我根本找不到另一半跟我完美匹配的球体,就算在差异中根本无法建立一个情感共同体。也许理想的状态是,两个差异的个体基于这种差异,去建立一个异同体。但是,有多少人可以就差异达成共识呢?在这种情况下,总得有一方需要妥协需要有所牺牲,你愿意主动做一个妥协的人吗?
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我们冲动的情愫也在逐渐减少,也许大家不再像小说和电影里的角色那般憧憬爱情了,心中也早已不再有波澜。要么将就生活,要么骑驴找马。骑驴找马是这样一种状态,很多人并不会一开始就找到自己特别中意的对象(可能这样的对象一辈子都找不到),但觉得眼前这个还可以将就,于是就先将就着,“先交往交往”,“处一下对象”,等遇到了更好看的或者更合适的,就奔赴下一段恋情。这也许就是爱情的一个过程吧,不合适就分手,也算是及时止损的策略。其实我更想强调的是,很多情况下,这并不是一个不合适就分手的问题。各式各样的通讯软件,增加了我们认识和接触更多人的机会,但偏偏人是很难经受得住诱惑的,很多感情在一开始就没有预设双方要永远在一起,没有永恒的冲动,爱情听上去像是一个充满廉价感的塑料玩具。“我们的欲望中缺少精深的乐章。” 兰波如是说。
终究是我把爱情看得太过神圣太过理想了吗?也许现代人的爱情不过是一种程序,但没有多少人会认真地去debug?所以我一直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也是一个很珍惜身边朋友的人。我昨天打开电脑里的“日志 杂文”文件夹,里面稀稀疏疏地躺着几篇文档,内容空空荡荡,其中有一篇是打算在去年年底写的,名叫《推开》。我点开了这篇文档,文档的第一个小标题是《原则》,下面有这么一句话:
为了永远在一起,我们选择不在一起,好吗?
我已经忘记了当初的语境,忘了当时最想对谁说这句话,最想对谁践行这样的爱情观念(我当然记得)。可能这个人一直都在,可能这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但我无法确定此刻的我是否仍然拥有这样的信念,也许这只是对于我无法得到的人的一种自我安慰。《良医》里面有句台词说:“我们都有缺乏安全感的地方。这就是坠入爱河如此危险的原因。我们都希望,当我们放下戒备时,只有那个人看不到我们的缺点。” 我忘了这是第几季的台词了。为了避免结束,我避免了开始。我(曾经)深深地喜欢着某个人,但是我并没有表达出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爱你,却不说,只是很美好。
我沉迷于这样的自我陶醉之中。用柏格森的话说,你改变了我的许多知觉和记忆的色调,你渗透在我的知觉和记忆之中。我因你而设想的未来,是一种充满强烈快感的希望,这种希望是如此的明媚动人,犹如梦境一般,闪耀在意识的深处。时时刻刻,不断有新的经验搅动着情感,而不同强度的情感则此起彼伏,相互取代,不断地带给我各种各样的新奇和惊喜。就这样,徘徊在快乐和忧愁之间,在朝向未来和退回过去之间,我被这些流动的情感完全占据。是不是这样的情感状态,才是尤为重要的?
我承认,我仍然是一个心中会掀起波澜的小子,哪怕你的心中早已不再有波澜。
我仍然相信在爱中可以创造真理,哪怕爱已经彻底沦为一种程序,充满bug。但是,我们不是正好可以在爱的程序中寻找漏洞并修复漏洞吗?
北京的冬天总是刮起大风,外卖员温馨提醒说,你要尽快下来取咖啡,不然容易被刮倒。好的,你放在台阶上吧,我马上就下来,谢谢。窗外艳阳高照,在北方特有的天空蓝下面,是刺骨的物理伤害,更是极度的干燥。我裹上黑色的羽绒服,想象自己跟燕姿一样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克服风的阻力,推门出去,想念一个蓝色的你。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那第二盏月亮了。
望京的月光今夜是否依然散发着清辉,照亮某个孤立无援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