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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于清华情人坡

  某位德国汉学家曾用“那个用德语写作的韩国人”来称呼韩炳哲,并在不同场合多次推荐他的书。但这位德高望重的汉学家也坦言,即便自己是德国人,有时也觉得韩炳哲的德语深奥难读。所以,当我听到他这样引介韩炳哲时,心里不禁一阵嘀咕:韩炳哲《美的救赎》的中文译本如此流畅,真是功德一件啊。

  近来我特别想写一个人,想描写那无与伦比的美。那种美让我再一次感觉到,世界竟然如此美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韩炳哲在《美的救赎》中对美的描述:

  看到美的那一刻,我们并不会感到欢愉,而是感到震撼。在通向美的阶梯的末端,茅塞顿开的人“突然”看到了“无与伦比的美”,“神之美”。观者不再冷静,而是陷入惊叹与惊骇之中。他变得“疯狂”。

  有段时间我脑子里经常冒出这句“茅塞顿开的人突然看到无与伦比的美”,但我一直想不起它的出处,甚至差点以为这段话是我自己写的,后来才在备忘录里发现这是从韩炳哲那里摘抄下来的。但问题随之而来,“茅塞顿开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看到无与伦比的美呢?究竟是茅塞顿开之后,才会突然看到无与伦比的美;还是恰恰因为看到了无与伦比的美,才突然茅塞顿开?当那无与伦比的美突然显现时,是他变得疯狂,还是疯狂本身占有了他?

  从经验上来说,毫无疑问是后者。因为这才是凝视美的意义所在。恰恰是因为看到了那无与伦比的美,我的整个存在,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才在一瞬间震颤。那无与伦比的美,神圣如斯,危险如斯,让我不再淡定。在惊赞和惊惧之中,我完完全全地被它占有,我完完全全被夺走了。这就是动人心魄的美。美席卷了我。因此,无与伦比的美,不仅仅是一种美,它也是一种崇高,一种令人惊惧的美。这个糟糕而又破烂的世界,竟然还存在着如此美丽的事物。美得让我想把自己献祭出去。

  不过,韩炳哲这段话的中译文误译了一个关键信息。所谓“茅塞顿开的人”,对应的德文原文是der Eingeweihte。这个词并不是什么茅塞顿开或者顿悟之类的,而是“入门者,加入某种秘仪者,入教者”。柏拉图在《斐德若》251a处使用了这个词:der frisch Eingeweihte,指“刚刚入教的人”。参考Felix Meiner版德译本与溥林的中译本来看,这里的重点并不在于某个人突然顿悟,于是看到无与伦比的美;而在于他已经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观看之路。

  这条路正是柏拉图所谓的“美的阶梯”。人最初观看个别美的身体,继而观看众多美的身体,再进一步观看所有美的身体;然后他逐渐上升到美的行为、美的知识,最终才得以凝神观照美本身。因此,并不是“茅塞顿开的人”突然看见了无与伦比的美,而是只有在反复练习观看美的身体之后,人们才可能在某一个瞬间,看到那最终的、无与伦比的美。

  对于柏拉图来说,美本身当然是理念性的存在。个别美的身体之所以是美的,正因为它“分有”了美本身的理念。不过,正如齐泽克在《事件》中所说,柏拉图的问题在于,他把美本身当成了某种更实质、更稳定也更真实的存在实体,并由此贬低了理念之下的具体事物。其实,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没有必要执着于“美本身”究竟是否作为一个实体存在。只需记得,当无与伦比的美真正显现时,它已经证明了美的理念当下在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我常常觉得,柏拉图的说法充满了诗意。它不是苏格拉底与众人之间反反复复地诘问和作答,而更像是对我们的存在、对我们的爱欲所作出的一个精准比喻。当我看到一张足够美好的脸庞,一个足够美好的身体,并由此确信自己领略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时,我也同时确信,自己在那一刻领略到了柏拉图所说的最终的美本身。

  正是在这一刻,“茅塞顿开”才重新获得了意义。茅塞顿开不是能够看到无与伦比之美的前提和动力,而是一种结果,一种存在的效果。无与伦比的美,开启了一种永久的例外状态,也劈开了另一个真实存在的时空。在这个时空里,世界不再是它原来的样子,而是被某种神圣的光晕照耀得滉漾夺目。

  所以,在我确信你是无与伦比的美的那一刻,你就是这个世界如此美好的化身,是这个世界仍然值得被爱的理由。你是美本身的降临。

  美好的东西总是由迷狂带来的,因为美是神性的礼物。当我确认你的无与伦比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朝向神圣而靠拢。这正是我想要献祭自我的原因。早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茅塞顿开了。往后我能做的,只是永不停息地向着你那无与伦比的美而迷狂。

  某年某月某天,高铁穿破雪雾。我知道,那无与伦比的美终将席卷我。

  (未完待续)


2026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