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的犀牛》剧本写于1999年,是剧作者廖一梅的“悲观主义三部曲”第一部,于1999年6月由孟京辉导演,是当代先锋戏剧的标志性作品,剧本讲述了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讲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为她做了一个人能做的一切。剧中的主角马路是别人眼中的偏执狂,如他朋友所说——过分夸大了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在人人都懂得明智选择的今天,算是人群中的犀牛——实属异类。”

  无论是评论家还是一般的剧本、话剧观看者,评头论足的重心几乎毫无例外的放在了男主角马路的身上,就连廖一梅在创作手记中,都没有提到女主角明明,仅仅用“一个女人”来指称她。然而在细读文本之后,我们可以发现,马路的话语饱含了对明明偏执的爱,也就是说,马路这个偏执狂形象的成功塑造是基于他对明明的爱而表现出来的,没有明明,很难使马路的偏执情绪的指数骤然上升。分析马路的人物形象,就没有理由不分析他心爱的女人明明。

  明明(郝蕾饰,2003年版)是剧本里最先“出场”的人物,她被蒙着眼睛绑在椅子上。马路(段奕宏饰,2003年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然后渐渐狂热地开始诉说他对明明偏执的爱。这是序幕,也是最后一场,是整个剧本唯一重复的一幕。在马路的诉说中,有一句话暗含了对明明的性格的描述:“你的新鲜和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样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这无疑是对明明的批评,这在马路眼里是明明的缺点,但他就是爱她的“新鲜的欲望”,他爱她的缺点。但是话剧省去了序幕,由主持人和若干市民的朗读,引出一个令众人侧目而视的疑问:人生是否有幸福,人生是否有爱情?这个疑问在剧本中没有明确提出,只是一两句歌词交代:“爱情是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这正是剧本与话剧表现的最大差别,也是剧本的文学魅力所在。剧本处处都是疑问,而话剧在一开始就抛出问题,似乎在提示着观众这部话剧的深邃内涵。对于明明和马路的出场,话剧也直接将灯光投射在他们身上,明明被蒙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一袭红色长裙;马路则直挺挺地站在她背后,眼神恍惚茫然。

  在剧本第十二场的时候,时间是深夜,发生在马路家里。明明在剧中的行为动作第一次表现出主动性,她把马路叫醒,给他吃蛋糕,说今天是他的生日,还送了一个皮夹给他,甚至主动叫马路亲她一下。马路觉得不可思议,他在做梦,但是明明的情欲刺激着马路的情欲,他们开始做爱。而表现在舞台上,两个演员却是奔跑在跑步机上,投射在布景上的影子则正像是两个激情燃烧翻云覆雨的男女,这样的布景安排增加了舞台的表现性,使舞台和情节都更加“动感”,观众的热情可以在一瞬间被点燃,并伴着持续的好奇。话剧也与此同时想起了明明唱的一首歌曲《氧气》,这是将剧本中明明的独唱《只有我》和两人的合唱《做爱》合并在一起的:“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我的影子在奔跑,我却无法移动,你在一切的尽头向我微笑……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最好的办法就是呻吟,最好的办法就是喊叫,最好的办法就是叹息。”从歌词里我们不难看出马路的心情,而这些“最好的办法”到剧本最后,既可以是马路行为的总结,也可以是明明在整个剧本中的概括,当然也可以是读者和观众的反应。而话剧将“做爱”时的背景音乐交给明明来处理,也十分合乎常理,因为通过女人,更能表现出爱的饥渴。

  而在这之前,明明在剧本中的独唱《只有我》,里面唱到“对我笑,对我说,享用我,想起我”。廖一梅在自序中说,“爱欲是我所找到的最接近突破局限的人类的日常状态”。当话剧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观众是茫然的,因为那天并非马路的生日。可是当马路醒来时,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明明醒来之后,极力否认与他做爱的事,他开始崩溃,最后明明拒绝他,他彻底崩溃了。观众也从明明的否认中,明白了刚才异常热情的明明是怎么回事了。明明早已有男朋友了,但那晚她没有等到她的男朋友,于是将愤怒和欲望转嫁到马路那里。而作为偏执狂的马路,他在得到明明的身体之后,似乎并不在乎那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是表现出强烈的坚决:“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剧本在第四场的时候,终于聚焦到了马路和明明,时间是在夜晚,发生在楼顶平台上。明明和马路争论完野兔和豺狼的问题之后就走了,吐掉了口香糖,而马路居然拾起了明明吐在地上的口香糖,放在嘴里继续咀嚼。这是马路关于明明而表现出来的第一个偏执的镜头,随后唱起了话剧中最好听的一首歌《柠檬》。在这部话剧的所有歌曲中,这一首歌毫无疑问是写得最好的一首,它向我们展现了马路一个人孤独时的生活剪影,他的安静,他的回忆,他的执着,他的深情与热情。这时的马路还没有崩溃。

  马路问他养的犀牛:“所有的犀牛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孤单吗?”这是一种自问。他是偏执狂,偏执的结果就是毁灭:他杀死了犀牛,等于杀了自己。我认为,偏执的另一端是外界的拒绝,就算与外界和解,这种和解也不会维持多久。我们看到,在话剧中,明明最后说要离开他,摆明了是对他的拒绝。马路的第一个反应是执拗的疑问,然后说“那天夜里是你请求我不要离开你,也不许你离开我。……我们注定要死在一起!”面对挣扎的明明,马路狠狠地给了她一拳。

   偏执狂的内心可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导致他比常人更容易担心其拥有物的消失,他有一种渴望,渴望控制他的东西,不让它们轻易流失。对于偏执狂而言,得不到的东西,就只有毁灭它。马路没有得到明明,尽管他非常爱明明,但明明必须被毁灭掉,因为她违背了偏执狂的行事理念,于马路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背叛。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出来了,为什么要叫“恋爱的犀牛”?因为犀牛的视力很差。这是一个暗喻,比喻了人们在恋爱中的盲目。对于偏执狂而言,这种盲目尤甚。但在剧本中,犀牛是一个具体的存在,马路是动物饲养员,自己养了一头名叫图拉的犀牛。这样一来,马路的爱情在偏执的情绪下进行,这种盲目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就像马路说的,“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这正是廖一梅着力刻画的,她认为追求爱情的马路是值得喜欢值得赞扬的:“没有偏执就没有新的创举,就没有新的境界,就没有你想也想不到的新的开始”。

  明明离开马路的一幕,在话剧中呈现出来的是:她并不是从舞台后方走,而是从舞台前方走了下来,导演孟京辉似乎在向我们表示,明明从马路的生活里消失了,离开了他们两个人的舞台。到最后谢幕时,响起了《玻璃女人》:“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什么也污染不了,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我的爱人,我的爱人……”这依然是从明明的角度出发而写的歌词,在剧本中,马路唱过,众人合唱过,而明明说“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我们不难发现明明的欲望,而她同时又挑起了马路的欲望,激起了他的偏执情绪。在马路那里,表现出来是狂热的爱情,而在明明那里,表现出来的则是灼人的情欲。

  2003年版的《恋爱的犀牛》是非常成功的,段奕宏和郝蕾的完美演绎让不少人回味不已,甚至有人在看了话剧演出之后,给网上的话剧视频加了这样一个标签:爱情的新定义。尽管“我爱你,这与你无关”的爱情观点并非廖一梅的独创,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恋爱的犀牛》已经从剧本到话剧的演出,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让我们从一个偏执狂的爱情故事中看到了一些值得去坚持和守护的东西。在恋爱中,我们都是犀牛。


   * 本文写于2012年,时值廖一梅《柔软》一书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