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等到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我还会不会记得那些我爱过的人。应该会的。我在我生命最年轻的开端和结尾处,渐次遇到你们。经过青春的疯狂和躁动之后,我依然会心潮澎湃地想起你们,想起你们带给我的特殊感受,那是一种让我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时刻,我想要跳跃起来,迷失在你的森林里。
趁着我的记忆力还没有彻底钝化,我想要在一些特别的时刻记录自己的心情。

(一)Vivian
大约一年前,我坐在网约车上,看着路边的一间间小店和一条条街道闪过车窗。当车子经过中关村东路,渐渐驶向知春路的时候,我毫无意外地又一次想起了Vivian。
Vivian是中科院某研究所的博士,我们因为共同的偶像孙燕姿而认识。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是2020年的国庆,我们约好在六道口的唱吧麦颂K歌,主题是只唱燕姿的歌。Vivian跟我约在清华东路西口地铁站碰面,然后我们骑共享单车过去。当我在地铁口看见Vivian的时候,亮黄的银杏树叶闪耀在我们的头顶,绿化带和停车线之间铺满了落叶,每当外卖员的电瓶车飞快开过,地上的树叶就会朝着四周沙沙地绽起。秋天的北京是四个季节里最美的,这是大家公认的,我们的见面得到了美景的加持。然而,“美景之美,在其忧伤。”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的扉页上印着这句话。以前我不太懂,因为读帕慕克大概是在08年,没有太多人生的经历。我们碰面的时候,我可能没有特别觉得它们有多美,但三年之后,我会觉得,这是我以后回忆北京时一定会想起的景色,虽然每次北京下大雪,我都会一个人去雪中漫步,并向同学说起我喜欢下雪的北京(我更喜欢下雨的北京,因为北京太干燥了)。唱完歌之后,我们好像一起吃了饭,但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后来,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会在没课的时候,每天都去Vivian的工位旁边的实验室上自习,有时候是早上10点多到,有时候是晚上九十点钟离开。离开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在中关村东路和北四环那条路之间道别,Vivian骑车回中科院的宿舍,而我会扫共享单车回学校。但有时候找不到共享单车,Vivian就会陪我多走一段路。
有一次,Vivian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招募眼动跟踪被试。由于当时我在翻阅知觉研究的相关书籍,所以我报了名去做被试。有被试费,但究竟是多少钱,我也记不得了。实验内容是在脑部贴上电极片,然后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看见指定目标物,就点确认键。整个过程好像持续了三个小时,Vivian一直在我旁边,或者观察数据,或者记录点什么,或者做自己的事情。刚开始测试的时候,我的注意力还是很集中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拉长,我自己都感觉到我的注意力没有怎么集中,我慢慢变得很困,眼皮都合上又强行睁开好多次。测试结束后,Vivian说,效果并不好,因为我注意力并不集中。我反驳说,这种实验太非人了,谁能三个小时注意力完全集中,而且还是盯着屏幕看!结果Vivian说,在你之前的被试,人家的准确率都很高,就你的最低!我:……。Vivian翻了翻白眼。
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在实验室自习,一起在Vivian的宿舍看燕姿的线上歌会,我们一起唱歌,一起吃饭,一起逛街,我们一起穿过北大旁边的天桥去坐公交车。有一次坐地铁去天坛,Vivian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拍下了我们的合影,又在天坛Vivian给我拍了几张我很满意的照片。照片里高远的蓝天有一种世外桃源的错觉。

有一次我与Vivian闹不愉快,我一个人哭了。其实我很久都没有哭过了,突然地眼泪盈眶。心里阵阵翻涌的感觉,就像骑着没有减震器的共享单车,摇晃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但是,有一件事,Vivian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说过。Vivian与父母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僵裂的关系,Vivian每次提到父母都表现出不开心,也不愿意回家。有几次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Vivian都没有说出来。有一天傍晚,我去找Vivian,本来想着一起去吃饭,但是等我到了,Vivian说晚上有别的安排了,于是带我去食堂吃了饭。可是没想到,这顿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Vivian了,Vivian突然就不理我了,从此消失在了我的世界。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多次想过,要不要直接去Vivian的研究所大门口等候拦截,但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在这之后,我们偶尔保持着iMessage的联系,但后来iMessage显示对方设置了免打扰静音。再后来,我只能通过抖音动态时不时地了解一下Vivian的生活。起初我想以《消失的Vivian》为题写一篇长文,但最终放弃了写作。在我贫瘠的生命之中,消失的人何止Vivian,春衫已经消失了7年。
往返于清华和中科院之间的这段日子,也许是我在北京这几年最快乐的吧。
Vivian,你现在过得好吗?你也会像我那样,总是会想起这段过于短暂的时光吗?
(二)小舒和小H
前年秋天,我认识了小舒。在不久后我的生日当天,我去了小舒家里。小舒做饭给我吃,虽然不太好吃,也没有生日礼物,但还是很感动。第二天我们一起去西单打了电动,小舒在跳舞机上扭捏的舞姿另我至今记忆犹新。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来北京这么多年过的第二个生日,第一次过生日还是跟师兄师姐们一起过的。后来我渐渐地讨厌过生,但又无法回避。
因为这件事,慢慢地我开始将小舒视为好友。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已经久远到我不再想重述了。当相似而又更加浓烈的情感出现,我知道这就是友谊。我想要抓住这个机会,我想要和你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缺乏这样的亲密伙伴,所以长大之后,遇见这样的伙伴,我总是奋不顾身。
国庆期间,小舒的父母从外地来北京,于是小舒建议我们一起去雁栖湖。出发当天,我刚刚从东三门出来,小舒就发消息说被临时叫去加班,于是我一个人陪着叔叔阿姨坐车去了雁栖湖爬西山栈道,真的很尴尬,我总是表现得小心翼翼、规规矩矩。但我相信以我的为人处世,我应该很好地把握了分寸。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当然,用神奇来形容可能更合适,因为我在爬西山栈道的时候,遇到了(三)里面的主人公,稍后记述。从西山栈道看过去,雁栖湖非常漂亮,可是雁栖湖最美的地方是一个会议中心外面的草地,这个区域是进不去的,只能站在山上远远地观看,太遗憾了。
小舒在北大六院确诊了惊恐障碍,经常会在半夜三更突然发作,然后一个人走向空空荡荡的大街去喘一口气。我跟小舒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小H。实际上是我先认识小H的,后来我向小舒推介了小H,小舒比我先见到小H并和小H发生了关系。虽然我预见到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我得知此事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难过,当时还专门买了个小本子写下那几天的心情,字迹潦草,写了几次就不想写了,跟这篇日志一样,全都是口水话。我当时写道:“会突然地在某一瞬间,无比难过,各种思绪排山倒海地袭来。”
没过几天,我在中海环宇荟见到了小H。小H当时牙疼,喜家德的水饺都没有吃完。小H状态不好,所以简单吃了个饭,我们就分开了。小H也有抑郁症,甚至是有点严重的那种,部分原因是小H的前任自杀离开了这个世界。每次看到小H难受的表情,我都会心疼。后来我经常与小H约在三里屯门口的星巴克见面,我坐在里面看文献,小H就在那里玩手游。小H以前经常在这家星巴克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星巴克的插座在哪里都一清二楚。我们喝完咖啡,要么逛逛街,要么去买B&C家的香水柠檬茶,买完就直接去对面SOHO地下的潇湘阁吃饭,吃完饭我们会一起买烤红薯,然后一起去团结湖坐地铁。通往地铁站的路上,偶尔会有小贩卖冰糖葫芦,小H很喜欢吃糖葫芦,以至于我每次看到冰糖葫芦,总会第一时间想起小H。有一次我想送人礼物,小H带我在三里屯几乎逛遍了奢侈品店,给我科普每个牌子的特色和产品,也会跟我讲故乡和儿时的事情。小H喜欢Tom Ford的珍华乌木香水,确实好闻,但也真的贵。渐渐地,从一开始我仍怀有身体上的冲动,到现在这种身体冲动已经淡去了。其实,我暗自地信奉一个原则:“有人说,见面三次不上床,以后基本就不会上床了。”我和小H见过很多次,喝过了太多的星巴克,吃过了太多的潇湘阁。去年深秋和冬天,是我去三里屯最频繁的日子,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驱使着我去那里,也许安静地陪伴,不留下任何脚印,就足够了,是么?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耳机里传来郑兴的《在夏夜》:“我知道没人能将你改变,所以看着星空真诚地许愿。”小H是很有个性的,我没有想过要改变小H,我也不可能改变小H,但我仍想许愿,希望小H可以一直像一颗星星一样。

后来,小舒搬去了通州,我们见面的频次断崖式下跌,以至于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当然,这也有我日渐忙碌的论文写作有关。事实上不只如此,我跟小H也很少见面了。今年寒假,小H突然从北京回到四川老家,然后约我一起回北京。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寒假在家停留太久,于是大年初三就跟小H一起飞回了北京。我本想跟小H拍一张合照,但总是忘记。再后来,就是上个月的事情了,在毕业之前,我跟小H去了一家湘菜馆。我记得那天依然是北京最热最蓝的天,我顶着大太阳,在匆忙之中见了小H。
我原计划在7月离开北京之前,见一些我最想见到的人,但最终我没有将计划付诸实行。冥冥之中,好像意味着,已经成为遗憾的,就让它遗憾吧,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真的会过去吗?
(三)插曲:无与伦比的美好
十一当天上午,我陪小舒去北大六院拿药,刚刚吃完饭,就去北航见了First day。我在天桥下面的共享单车停放处等待,当First day向我走来的时候,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我瞬间就沦陷了。由于我吃过饭了,所以全程看着First day吃饭,然后下午跟First day去了XX大厦的XX玩。但其实吧,在这之前,我从来没去过XX。作为一个南方人,XXXXXXXXXX简直就不是一个能够接受的选项。我不知道我是有多迷恋First day,才会答应去XX。这家XX是男女老少皆宜的正规场所,所以没有任何需要啧啧的地方。下午我先到,First day和朋友来得有点晚,所以我一个人就在里面玩手机,最终First day来了,我也没有去XX。然后我们就在那里打牌,打完牌一起去盈科对面吃了火锅。中关村东路的夜色,我已许久没有看过了。
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安排去XX玩,而是说去京郊的百里画廊露营,但是可能由于雨天的原因,这个安排没有落实。这天结束后,我们就说有机会再聚。但是,当我和小舒的父母在雁栖湖西山步道行走的时候,我在栈道的转角处碰到了First day,碰到了那天一起玩的同一群人。百感交集。我有时候觉得北京非常大,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北京非常小,这么大的一个北京,竟然能在这么一个地方碰到。但是转念一想,是怎样的缘分能让我们在北京这1641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恰恰在这么一个点上相遇,想想还是蛮幸福的。虽然First day后来再也没有约我出来逛,但我还是很感谢上天的安排。

每个时段听的歌,都会成为某些记忆的提示物。比如去年有段时间我在听:“宇宙的有趣,我才不在意……”,尽管你没有牵我的手,我的心也没有乱跳,但是,因为你的出现,外在于我的宇宙黯然失色,而也正是因为你,这个宇宙才如此有趣。可能你就是我的宇宙吧,或者,你是一颗恒星,永远闪耀,而我无法再靠近一步。
我喜欢的样子,First day都有。就是First day那一张脸,你看着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的美好。你让我感觉到世界的美好。那次见面的当晚,我就在梦里又见到了你。无与伦比的美好。——袁泉有一首歌《暗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许我向你看,美好记忆只因为向你看。既然青春是如此短暂,暗恋才因此漫漫的延长。”在一个也许本该平静如水的年纪,我却陷入对你的迷恋之中。那段时间,我好想像当年那样,再疯狂一次,抓住每一个机会,不管不顾地放肆,可是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这样了吧。
(四)我不知道该如何优雅地称呼你
“当你的海,就不会在意你没有岸。”台湾诗人任明信如是说。
这首诗有一个时间性的标题:《下辈子》。下辈子指向了未来,因为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愿意当你的海,我不会在意你究竟有没有海岸,会不会每天都停靠在岸边。你是自由的,而那海岸线漫漫长长,我并不是你唯一的停靠。与其如此,不如心胸宽广地做你的海。成为你的海,你就永远都在我的身体里,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在我的海域之内,你都在我的思念范围之内。同时,下辈子也指向了没有未来的绝对,因为并不存在下辈子,所以当你的海就终究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麻醉,因为我终究还是在意的,毕竟心胸宽广多么难啊。可是,想要永恒的冲动,恰恰需要这种在意。
燕姿在《飘着》里唱到:“飞不进你梦中,偷一点感受。”我多么想飞进你的梦中,去偷一点感受啊。我想听你的故事,从你的讲述中感受你的过去。你知道吗,我好奇你说话时候的眼神,我想钻进你的眼睛里,我想参与到你的故事中,我想感觉(to feel)你。
深不可测的你,照亮我一整天的你。
与你有关的一切,都让我心醉神迷。
2024年7月20日
再一次,成都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