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今年的夏天比以往所有的夏天都更加温柔

前些天,朋友问我第一段恋爱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当时迟疑了一下。事后回想起来,不是不记得,而是感觉这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突然从时间上定位一段感情,有一种莫名的凭吊感。不对,这更像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我是不是都快忘记了。
我没有系统地怀念过我的前任。第一次集中怀念,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夏天的某一天,我坐在仁恒置地二楼的茑屋书店敲击着键盘,抬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和缓慢驶过的车辆,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表达。闷热的天气,行人的太阳伞,商场限电模式的开启,都在提示着与往年并无二致的盛夏的到来。今天我在小红书上看到成都商业地产的资讯,说这个往日成都的重奢商场如今随着众多大牌的撤出而逐渐没落。那个时候,我的Mac还没有坏,而现在,我的Mac电池在不插电的情况下只能坚持1个小时,并且机身很烫,随时都会“没电”黑屏,但插上电,电池那一栏仍显示至少有一半的电。
年少时对情感的憧憬或许首先来自那些看过的青春小说,后来才是这两三年给人审美疲劳的校园电影,它们都在不遗余力地渲染一个充满汗水和快乐的夏天。我记得某青春作家笔下一整个城市的香樟树,以及电影里少男少女在重庆千回百转的小路上骑着单车飞速拐弯的镜头,仿佛我们的青春在一路奔跑,这些镜头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闪回着。我清楚地知道,这不过都是些别人的夏天。不知道是谁说过,夏天是恋爱的季节,夏天是发生故事的季节。多听几次之后,仿佛我的夏天也装满了故事。但是,除了那年独自去敦煌和青海,我的夏天并没有存储一场特别的记忆,好像我的夏天除了空调还是空调。夏天是暑假,但再也没有属于学生时代的暑假了。
无论如何,我都期待能够在夏天发生点什么。去年听到一句“那个夏天灿烂耀眼”的时候,我突然想记录一下关于夏天的心情,发现我的夏天并不那么灿烂。今年四月,王栎鑫跟吴克群合唱了一首《我愿像那奋不顾身的盛夏》。是否因为我们的奋不顾身,夏天才更加灿烂耀眼呢?是谁让我们夏天,或者四季,或者时时刻刻,灿烂耀眼?

这么多年来,我谈过四段恋爱。其中,第一段和第三段都只有短短的两个月。
第一段发生在一个秋天的光棍节,我们一起在龙泉的路边吃了一顿汤锅,我还记得当时有一份肉没有熟透,我们让老板重新做了一份。接下来的日子,我经常往返于学校和龙泉。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更多的是生活上的分享和身体上的互相慰藉,但其实说不上是一种慰藉,因为我觉得每一次的过程都是舒适而和谐的。也许我们的生活缺少刘震云描写过的那种一地鸡毛的事情,所以到底还是显得平平淡淡,乃至于无疾而终。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龙泉,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九眼桥,安静地开始,无声地结束。
第二段持续了8个月,但这8个月期间,我们只牵过手,连有没有亲吻我都忘记了,好像是没有的。后来我们都觉得每次例行见面,就跟普通朋友一样,完全没有爱情的感觉,于是和平地分手了。一年以后,我们还一起吃了一次串串香。每当我和朋友聊到这段感情的时候,他们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段也只持续了两个月,从6月到7月再到8月。那个夏天,我经常住在春熙路旁边的三圣街里小朱租的老房子里,也许吃了这一辈子最多的小龙虾,香辣味的,蒜香味的。跟第一段关系一样,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无功无过。
后来是小朱主动跟我提了分手。但是,这个分手的场面是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的。我记得那一天,小朱坐在床上玩手游,我好像也趴在床上玩手机。突然,小朱略带严肃地对我说:“我跟你说件事,(后面还有一句,我忘了)。”我说:“什么?”然后我坐了起来,坐在小朱旁边。小朱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觉得我现阶段不适合谈恋爱,我需要钱,我想挣钱,我目前没有心思谈恋爱。”我忘了我说过什么,但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哭了,一直在哭,不记得我哭了多久。我无能为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当晚我还是跟小朱睡在一起,第二天起床之后,我就离开了。但是过两天,我实在忍不住所谓的分开一段时间,于是在小朱每天回家的时间,在那间老房子门口等着。那天小朱回来得有点晚,小朱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说:“你在门口等我,是想看我有没有带其他人回来吗?”当晚,我仍然住在小朱那里。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一个月后,我的生日,我邀请小朱跟我一起过,小朱支支吾吾,不想出来,说让我自己跟朋友一起过。小朱不知道,我当时没有叫其他人。于是我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去了九眼桥,路上,我约了兄弟垚垚和轲轲,我们一起在九眼桥的二麻酒馆喝酒,喝完又去了小曾烧烤,点了好多好多的烤五花肉。现在的我,感谢小朱,在发现并不爱我的时候,果断地终止了我们的关系,不管那是否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四段发生在2023年的夏天。在时间上,它与我紧张的博士论文写作是冲突的。但我还是打破了原则,一开始热烈地投入到了一段感情之中。时值成都大运会开幕前夕,我坐上了去往北京的高铁,那天的气象是近二十年来成都最好的,仿佛能够看到云朵的深度。我们刚开始会隔三差五地去逛北京的著名寺庙,看这些寺庙的建筑特色。我们在白塔寺欣赏了蒙古音乐,看了露天放映的《青春之歌》。我们也在中国电影博物馆的中国最大屏幕看了1:1还原的《奥本海默》。这些像极了通常的情侣会做的。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太少,或许这还是其次,因为我们在有些问题上的价值观差距太大,曾有几次为了时事问题而发生争吵。争吵完之后,小华跟我一起走在建馆门口的路上,说如果早点知道我的立场,或许会重新评估是否开始这段关系。我当即就让小华做出决定。这件事笑着笑着就过去了。后来我们在一家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发生争吵,当时餐还没有上,但争吵是很严重的。在小华准备起身之前,我先起身离桌,冲向了地铁。但走进地铁的那一刻,我并没有那么决然,反而是很快就走出了地铁,在餐厅周围的街道上晃悠。没过多久,小华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说带着打包的食物。我原本以为这一天就会是分手的日子,但是并没有。
半个多月后,我们一起去了一趟哈尔滨,在哈尔滨的某个晚上,我们又发生了争吵。从哈尔滨回来之后,我们见面的频率开始降低,一方面是因为各自需要赶论文进度,另一方面或许大家都明白,在面对论文和就业的不同情况下,两个人的节奏不一致的问题似乎更为紧迫。后来小华签了浙江,但我并没有在浙江发现适合我的岗位。我一心只想回成都。……有一天,我跟小华发消息,没有任何回复。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长达几个月每天中午和晚上互发吃的什么的照片的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终结了。这段感情是我经历过的争吵最多的,与前几段平淡温和的相处形成了强烈反差。在这段感情中,我们其实很少有身体接触,日常的问候同样变得越来越像例行公事一般。
现在回忆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否仍然不够成熟。但是,足够成熟的一个人,如何去面对一段初生的感情呢?

三四月份我完成了博士论文之后,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空虚之中。
但我仍然每天坐在狭窄的寝室里,空调24小时开着,电脑开着,手机玩着,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就好像那20万字的论文消耗了我所有的情感一样。那段时间,我不想跟别人谈论与博士论文有关的一切。虽然最后五位外审专家都给了我A,但这好像什么都算不了。
前些天朋友跟我说起,他认识的几个博士在某些方面都有点奇怪,尤其会比较执拗。我觉得我还好,只是内心深处会有一两个特别脆弱的地方。当我特别难过的时候,我甚至连自己最亲近的人的消息都不想回复。去年秋天的某个深夜,室友自习回来,我们聊到一些事情,我突然就失声痛哭,一头倒在床上,我想我可能把他吓到了。随着一个阶段的结束,我的这种情绪好了很多。不过,我的这些时刻通常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以至于我的同门总是说:“你是师门情绪最稳定的人。我好想像你一样情绪稳定。”
当然,我不知道,在某些同学和朋友眼里,我算不算奇葩。《杀死一只知更鸟》里说,“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除非你钻进他的皮肤里,像他一样走来走去。”如果真是这样,相互理解就不再可能了。我仍然相信,互相理解是可能的,只是有时候我们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现实是,我们越来越难以去愿意走进对方。如果所有人都变得浮躁,提出交往理性的哈贝马斯可能会陷入绝望。
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包装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脆弱。我很乐意与我在乎的人分享我的日常,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分享给对方的,大概就是我想呈现给对方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愿意分享。我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那样的我,卸下任何防备的我,扯掉所有伪装的我。也许这需要一段时间,需要一个过程。
赫勒在《感觉理论》中说,感觉就是参与到某事物之中。我认为,在这个浮躁而又日渐破碎的世界,分享本身就在要求对方的回应,这种回应是基于感觉的,它表明了参与的重要性。这既是个人感觉的生成,也要求对他人感觉的承认。感觉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决定我们的偏好和行为,单靠价值理性的行动难以完全决定我们的偏好。
如果说情感的参与存在于每一次感知的过程中,参与是具有强度的,每一次参与都是差异化的、具体的感觉,那么每一次交往,无论是何种意义上的交往,都是由情感参与的差异化的体验,我们很难用完全相同的标准来对待我们面对的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这已经是一个常识了。所以在交往的过程中,我们必须承认并尊重对方的个性,这是使得我们自己也被承认的对称性互惠的内在逻辑。
我的同门在聊天中说要封心锁爱,好像这个词最近在网上很火。但是封心锁爱谈何容易。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柏拉图的“理念”。首先,理念本身是一种型相;另外,当理念在场,在场于某个事物,某个事物就显现为拥有该理念的样子。比如美,当美的理念在场,它在场于其中的那个事物就显得美。这个“在场”和“显得”,表明了理念的视觉性,理念在场,就是理念的显现。事物分有理念的前提是,理念在显现。这是柏拉图的“显现美学”。就此看来,当我们喜欢上某个人的时候,我们心中那个难以描述的理念(或者说,理想型)就处于在场状态,这个理念显现在我们喜欢的那个人身上,所以我们才会觉得那个人无与伦比的美丽。在那一瞬间,我前半生的所有经历化作一种感觉,参与到对你的迷恋之中。这也许就是命运吧。然而,一旦这个理念离开了,变样了,我们也许就会降低自己的情感参与。
我好像又说到一边去了。

想象中的恋爱,与实际上的恋爱,天悬地殊。到底什么是恋爱呢?我们需要的是恋爱还是陪伴?一见钟情的恋爱与细水长流的陪伴能否找到一个恰切的平衡?我们需要的是爱情还是友情?如果我们再加一个婚姻,是不是就更难选择了呢?你会让谁跟着你进入你的档案里(不管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
燕姿在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如此温柔地唱着《我的爱》:“以为只要简单的生活,就能平息了脉搏……不再怕伤害,不再怕期待……”
如果到头来我发现自己需要的实际上只是某种友情呢?哪怕是这样,可我还是会期待啊,我的脉搏仍然无法平息。
忙碌了一整天过后,有时候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来自心爱之人的拥抱。
“轻声呼唤,就让我融化。”
2024年7月21日
锦江夜跑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