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he太久没有出现。当他突然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他给我讲了很多他们的故事,说是他们的事,但主要是他一个人的事。
Ruhe告诉我,他在见到他的Crush时,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就沦陷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眼神,似乎是和他同样的惊奇。但他又觉得不应该用惊奇来描述,因为那个眼神像极了微微的呆呆的小孩子的凝视,伴随着那闪烁着亮光的眼神。
他后来觉得Crush的眼神就像一个符咒刻在了他的生命里。他们后来陆陆续续见过很多次,他每次都想注视对方的眼神,可是又不好一直盯着看。他说,那冷峻的目光让他着迷,那种目光像是目空一切,带着一种深邃的骄傲,虽然有时候看起来略带疲惫,但它依然具有强烈的穿透力。它让他震颤,让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他也许想收藏那道目光吧。
他们并没有确定什么关系,他自己也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办法推进,那种朝着更深入关系的推进。我联想到最近小红书上有人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situationship而不是relationship。我告诉他,situationship就是渣男渣女的自我美化吧。他们的关系也不是什么situationship,因为根本还没到situate那一步,他的Crush好像并不喜欢他。
Ruhe听到这里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好久,然后怅然若失地望向远处。
好一会儿,他说(又是隔空呓语):可能我只是你生活中随机出现的人,就像你会遇见其他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你却是我生命中难以重现的惊喜。
他反复在强调“难以重现”这个词,好像对方不是出现在他的命运中,而是,对方就是他的命运。
我觉得Ruhe既不想要relationship,也不想要situationship。
有些细节的事情无法在这里讲述。他告诉我,那个Crush是个很有品味的人,穿的衣服,背的包包,喷的香水。他起初并不觉得那些衣服好看,所以他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些衣服包装了对方,还是对方撑起了那些衣服。他说有句歌词特别契合:“Everybody loves you baby,you should trademark your face”……我说,你就是太喜欢对方了,所以对方穿什么都像泥塑镀了金身。
关于对方的品味问题,逐渐延伸到对方的情感生活。他其实不太了解对方的情感生活,但是当他的Crush讲起那些往事时,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内心早已翻涌起来。那些在回忆时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故事,却是他只能在做梦的时候才能触及的片段,但是做梦也不能触及,因为我们总以为要在梦里实现的时候,梦就会被打断。所以弗洛伊德只说对了一半,梦根本不是欲望的替代性满足,梦恰恰是欲望不能被替代性满足的铁证。即便如此,Ruhe也还是觉得,对方的品味无论如何都是美的,他还在房间里添置了很多与他那个Crush有关的东西。甚至于说,他的Crush在挑选对象的时候,品味可能也是美的。
他无法想象。
在Ruhe的眼中,其他人都是凡夫俗子。我反问道:你的Crush在别人眼里甚至自己眼里,也是凡夫俗子吧。你这是典型的恋爱脑。Ruhe反驳我,他说不能用恋爱脑来形容,不能用一种情感观念来绑架、歧视另一种情感观念。自从我第一次见到我的Crush,我就从未停止过想念。天,这又是什么顶级恋爱脑。
我当然相信Ruhe只是在真实地描述自己的感受,但有时候我又很心疼他,我觉得他爱得很卑微。他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尘埃里。为什么不在他喜欢的人面前做最真实、最日常的自己?Ruhe说,他的Crush符合他所有的期待,他珍视这一切,“你知道‘符合我所有的期待’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呢?
七堇年在《横断浪途》里说:“我常怀疑,把美好的东西据为己有,是人类某种天性。” 我很好奇Ruhe有没有想过把他的Crush据为己有,为什么他不把这一切告诉他的Crush。
我还想写点什么来结尾。于是我在笔记里翻到了去年去川西之前摘抄的七堇年的话。正好有两段关于目光的:
(1)作为群居动物,刻在基因深处的,对于伙伴和集体的依恋,是一种多么深刻的本能。每个人都害怕被忽视,被抛下,被边缘化,被错误看待。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活在他人的目光里。目光也是氧气。
(2)我们停下来瞻仰它——胸径之粗,三个人都无法环抱,这里海拔低,珂楠树的花期已过,我们错过了她亭亭如盖、花开如雪的样子。也许有生之年,用也没有机会故地重游,看一眼她的花期。想到当我们都死去,化作泥土,这棵珂楠树还将亭亭如盖,活向未来……我顿时心生伤感,又欣慰,一个人与一棵古树的相遇……只有目光是永恒的。
我突然明白,也许Ruhe是害怕被抛下,害怕被自己在乎的人错误看待吧。我们都知道世事无常,但那道目光可能真的是永恒的。
我告诉Allen,我又喝了一小口威士忌。他说:“你情绪非常稳定,牛都拉不动。” 然后在他的“建议”下,我打开Spotify,点开了La La Land。